在某个回忆里

  人作孽早晚会遭报应的。
  于是我早上睡醒看到一个陌生账号给我发了一堆消息。
  ［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？你还在那里吗？］
  [我想见你。我已经过来了，等我。]
  [你还记得我吗？]
  [Andrés]
  “我需要帮助。Ayúdame（救救我）！”
  吃午饭时我对Daniela发出信号。她以为我要加菜，手里还拿着笔和便签本，而在得知我请求的内容是希望她能陪我去一趟城里后，她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  “什么叫你过去的网恋对象要来找你？”
  Daniela的语气里充满疑惑八卦意味，但同时眼神不容我拒绝回答。作为人情委托，回答对方想知道的事也是报酬的一部分。
  我往嘴里塞着东西，有些无奈地讲述起过去的故事。
  大约两年前，我遇到了一个网友。还记得那个教我这个国家首都的谚语的人吗？不是那个。
  是通过ta再认识的人。ta将我拉进了一个群组，我在那个群组里结识了Andrés。起初只是在聊一些我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，双方国家的语言、人文、名着，不知不觉逐渐深入，我们察觉到了对方和自己是同类，尝试着开启了跨国恋情。
  “不止这些吧，把忽略的部分给我讲清楚。”
  啊、Daniel果然很敏锐。正如她所说，没那么简单。
  我察觉到Andrés是同性恋者的方式很简单粗暴：性话题。而且是涉及BDSM相关的内容。我是带他入圈的人，是他的第一个主人。即使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和超长的距离，他也犯了不少第一次做M和Sub的人会出现的问题，对Dom方产生的过度依赖和爱恋。即使当时的我想要尽可能保持纯粹的交易关系，但还是不够成熟，在Andrés的软磨硬泡下，我们开始了混合着小圈游戏的恋爱。
  纯粹恋爱时间很短，只有近半个月。但纠缠的时间很长，算上分手后的各自的空窗期，也断断续续地来往了一年。主要是对方在主动。只有身边极为亲近的好友知道这段感情的存在，即使我一直称作游戏，可确实存在感情。把对方全平台拉黑断联后我还缓了好几天。
  结果就是半年后的今天，他如今确定了我在这里，并且使用其他账号再次联系上我。
  他该不会一直在视奸我的社交账号吧？那有点……恐怖。
  所以我即使真的去见Andrés，也必须带一个人去。那个人得能在我遭遇危险的关键时刻跑快点，帮我报警。
  我给Daniela简单解释了一些名词，她坐在我面前用手杵着自己下巴，嘴微微张开有点愣神。过了会儿缓过来后问道：“你们，到什么程度了？”隔着个手机屏总不能真干过吧？
  答案是：能干的都干了，交换裸照、视频通话，任务，远程控制……没干的是碍于当时现实条件做不了。
  Daniela把东西放到桌子上，双手抹了下脸。这时后厨传来叫她的声音，她不耐烦地吼了回去。转头问道：“你不是在和Thiago同居吗，为什么不让他陪你去？”
  我叹口气，用纸巾擦擦嘴。
  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选项。可我微妙地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这些，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这段过去，还是怕他知道会改变我们关系？在现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我无法思考出答案。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——如果是Thiago跟着我去，以我对他的行为逻辑推断，恐怕就不是叫警察来能轻松调解的事了。
  “Bueno（好吧），你什么时候去，如果我有时间就陪你。”
  后厨那个年轻的厨子骂骂咧咧地端着菜跑出来，放到隔壁桌。看到Daniela起身后转头回去了。
  不知道他英语情况如何，也不知道刚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。
  我如约来到说好的咖啡厅，身旁跟着Daniela。她戴着生日时我送她的手链，我们约好分头进去，她会坐在我不远处，如果情况不对就按计划行动。
  一进去我就看到了Andrés。咖啡厅打开时的门铃一响就抬头看到我，然后抬起了手。
  大多数人发布在网络上的照片会使用滤镜之类的，但我们亲眼看到对方前就在线上看过不少对方的真实样貌。他的发型相比半年前照片看到的剪短了不少，以及，嘴角出现了一个唇钉。
  我有些僵硬地在他面前坐下。点了一杯手冲咖啡。
  平心而论我出于各种目的与不少网友面基过，这是第一次那么紧张。主要还是身份特殊，且从看到我那一刻Andrés的就露出了不善的眼神。
  “好久不见。”他缓慢地说道，然后字正腔圆地喊出了我的全名。
  我相信他在私下一定把这个名字练习了很多次，才能毫无口音地说出来。
  “没想到你真的那么快就过来了。”我抿一口端上来的咖啡，苦味之中带着一丝果香，可惜现在没办法认真品味。
  “我想亲眼看看你。想亲自听听你真正的声音。”
  Andrés连续不断地说着他擅长的话语。
  “你知道你很残忍吗？明明来到这里却一直没告诉我，我知道你来这里旅游时就想找你了，但怕打扰到你……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战胜我心中的恶魔，我想知道你在这里玩得开心吗？最近你过得好吗？”
  ——我非常想你。
  他是长相清秀的类型，很擅长撒娇和装可怜。我就被这一套骗了不少，否则一段跨国网恋不至于持续那么长时间。
  “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，决定停留一段时间。”
  我用手指摆弄着咖啡杯的杯托，低下头看着深色液体里摇晃的倒影。
  “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。那为什么不来找我呢？”
  “我也不想打扰你。”
  Andrés说道：“不—你可以这么做。你知道我在等你，这段时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的人，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  感觉到他声音里的颤抖，我抬起头，看到那副可怜楚楚的表情。那是一段只会存在二十四小时的日常视频，Andrés通过这么短的时间找到了我。现在我确定他确实是一直在蹲守，可能在我把他全方位封锁的时间里无数次尝试给我发消息，最终在这次选择了一个新的账号。
  “抱歉。”我只能那么回复。就像我过去曾经这么回复。
  “……以后我可以再来找你吗？”
  终于来到这个问题了。
  我长呼一口气。看在他那么努力的份上，就给他最后一次的奖励吧。
  “不可以。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的约定吧，我们说好的，只有那个必须遵守。”
  异国恋太远了，用道德来束缚对方是无用的。不如想一个能让双方都接受的提案：如果其中一方在现实里遇到的喜欢的人，那就放手，然后彻底断掉。
  我懒得猜测Andrés所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假，这个约定最初是我设置的，本质上也对我有利。即使我们最初并不是为了遵守这个条约而分开的。
  话音落下后Andrés呆滞住，我趁机起身去到厕所。
  关上门后我在洗手池洗了把脸。
  只有先表白和希望能够建立恋爱关系的是他，然后先对这段关系报以消极态度的是我，先厌倦的是我，我无法承受Andrés过度的依赖和他无法控制的不安感，想要尽可能划清界限却对开掘他的性癖这件事有愧疚感，导致本应清爽解决的事情拖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  事已至此，Andrés可以恨我。
 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表情，真是个糟糕的人呢。我如此评价。
  这时有人打开了门，我通过镜子看到Andrés。
  我转过身想离开，他堵在门口挡住我，把门关上后听声音似乎还锁上了。如今我才意识到他和我差不多高。
  没等我开口，我就被推了一下，后腰毫无准备地磕在洗手台上感到一阵钝痛。我嘶了声，Andrés抓着我的肩膀猛地压下来，即使挣扎也还是被用力地压住。
  嘴唇变换着角度反复触碰着，我看不清他的脸，在他眷恋地想要把舌头伸进来时闭上眼睛下狠心咬了一口。
  Andrés的脑袋往后一缩，刚才那下恐怕让他舌头受了伤。他含糊不清地说着西语，我只听懂几个词。
  Amor.por qué.te quiero.
  “……对不起。真的。”如今只能说这些。
  Andrés的双手把我肩膀抓得生疼，能清晰地从那张曾经在我看来惹人怜爱的脸上感受到不甘与痛苦。他再次压上来，这一次，是用力地咬了我的嘴唇。甚至感觉好像听到肉被撕裂的声音。
  他继续用力吮吸着我的嘴唇，我闭上眼睛捧着他的脑袋，手指划过他剃短的两鬓。
  不知道是在享受最后的亲密，还是希望这唯一的吻更深入一点。
  门突然被用力地敲响，带着紧张的询问。我终于挣脱了束缚，绕过他去打开门。Daniela出现在门外时我恨不得给她跪下以示感激之情。她抬头担心地看着我，“要报警吗？”
  我摇摇头。忽然感觉自己下巴有股液体流下去的感觉，我摸了一下，看到指腹上鲜艳的红色。很快痛感也传了上来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我轻轻扶着Daniela的肩膀把她往后引。
  “那是你的女朋友吗？”
  听到含着哭腔的问题我回过头，Andrés杵在洗手台面前，透过镜子看到他的眼睛已经溢出泪水顺着下巴流下滴落，和我的血一样。
  “不是，是另外一个。她只是朋友。”为了避免他再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，我必须把和Dani的关系讲清楚。
  “我和男朋友现在过得很好。和你在一起时真的很开心，所以——”
  祝你幸福。
  “你怎么喜欢上这种纠缠不休的人的？”
  “嗯——第一次互发色情照片的时候我不相信他鸡巴有他说的那么粗，然后他当即就出门买了卷尺回来现场拍测量视频给我看。我觉得他那个较真的样子很可爱。”
  “……有多大？”
  “长6.5英寸，周长也差不多。”
  把Daniela送回家，再回去时Thiago正在打游戏。我提前和他说过我今天要和Dani出去“玩”，所以他并不担心。
  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专心游戏的侧颜，什么话都没说。
  我一直在看Thiago，直到他游戏里死亡。他买完装备后转过头看我想要打个招呼，接着果不其然愣住，手指还在本能按着鼠标，眼睛微微瞪大一直没移开视线。电脑屏幕上他操控的角色复活后走出去，被敌人打了毫无反抗，就这样迎来了第二次死亡。
  他缓缓摘下头戴耳机，坐着椅子往后移了一点。我知道他在等我先开口，于是有些小声地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话。嘴上的伤口已经被血液凝住，现在动嘴弧度太大会裂开，非常疼。
  “我今天去见了前任。”
  他连游戏都没退，就这样划着椅子过来，抬起我的脸。看清伤口后，表情变得很可怕。
  我抓住他的手，忍着痛笑起来说：“Bésame.”
  先吻我，剩下的以后再告诉你。
  Thiago起身吻住我，我被缓缓推倒在床。他像小鸟啄食那样不断亲吻着我，有意识地避开我受伤的地方。我微微抬头，故意把微微裂开的伤口送到他的唇间。
  渗出的细小血液流到我的嘴里，也粘了一点在Thiago的嘴上。他插进我张开的两腿间，动作轻柔地脱下我的衣服。看Thiago脱衣服时，我舔了下自己的嘴唇，品尝着那股铁锈的腥味。
  Andrés，抱歉我又骗了你，其实他不算我的伴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