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贴过来,心口被小小地撞了一下。
崔昂就这样抱着她,静静感受着时间流逝。
直到窗纸透进晨光,怀里的身躯动了。
千漉睁开眼睛,与崔昂四目相对。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困惑。
数息,她慢慢坐起身来。
崔昂心中黯然。果然,昨夜她醉了,一切都是不清醒时做的。
她在他身边,从没有那样乖的时候。
又或者……是把他当成了谁?
他不敢往下想。
千漉揉着眉心,脑子钝钝地疼,宿醉的混沌还没散尽。她低头扫了眼自己——衣裳齐整,身上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。昨夜应该……没发生什么。
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摊开掌心,是那块玉佩。愣了愣,还没反应过来,身后一只长臂伸过来,将那玉佩从她掌中拿走了。
安静一瞬。
千漉没回头,只觉得头痛,胃里也有些翻涌。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了衣服,迅速穿好。
这状况实在出乎她意料,她又断片了,怎么也想不起昨晚的事。她只想先逃离现场,出去吹吹风,一个人静静。
“昨日你醉了。”身后传来崔昂的声音,平静而低缓,“今日该好好歇着,莫出去吹风。一会儿喝碗解酒汤,会好些。”
说完,崔昂便从她身侧走过,出了门。
千漉望着他衣摆上压出的褶皱,又揉了揉太阳穴,试图从空白的记忆里捞出一星半点。
两人之间毕竟横着那一场不愉快的谈话,昨夜又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刚才是从崔昂怀里醒来的,自己的手还紧紧搂着人家的腰。
种种状况叠在一起,千漉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。
好在崔昂之后没过来,只让念秋送来了早膳和解酒汤。
喝下解酒汤,又坐了片刻,千漉觉得好了些,脑子也清明了些。
可昨夜的事……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晚上,崔昂过来坐了坐。
“可好了些?”
千漉嗯了一声。
“不会喝酒便少喝些,莫要贪杯,反叫自己受罪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崔昂沉默了一会,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,对她说:“那事,是我做的不对,是我先失约了。”
千漉与他对视。
崔昂继续说:“便还是照我们先前的约定来。你可还愿意?”
千漉看着他,说了个“好”字。
那一页,仿佛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。
可两人都知道没有。
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两人中间,再也无法抹去。
-
这日午后,崔昂埋首案前许久,抬起头来,见窗外日光正烈。
这几日,藕花洲的荷花该是最盛的时候,去荷花荡赏花纳凉,最是相宜。
崔昂思忖片刻,起身出去,唤来念秋问千漉的去向,便往后花园走去。
千漉画着,渐渐困了,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,亭子临水,四面通风,旁边几株老槐树绿荫如盖,正是乘凉的好去处。也不知睡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醒来,抬手抹了抹嘴角,脑子还沉在梦里。一抬眼,却见对面坐着个人,一动不动的,是崔昂,她动作卡了一下。
“可是扰你午睡了?”他道。
千漉摇头:“找我有事?”
“近日藕花洲荷花最盛,正是赏玩的好时节。我来是想问你……想不想去?”
“好。”
听到这个回答,崔昂微微松了口气。
“那便等我下次休务,你与我同去?”
“好。”
崔昂紧绷的眉眼舒展了开来。
还没到约定的日子,州衙里却出了一件大事——兵马都监赵崇礼遇刺了,听说危在旦夕,只剩一口气吊着了。
崔昂身为上官,自然要去看一看的。
他带了些上好的药材,到了赵府,出来迎的是赵崇礼的贴身亲随。那人接过药材,转手递给一旁的男仆,口中道:“多谢崔大人挂念,小的代我家大人谢过。”
崔昂问:“赵都监现下如何?可曾清醒过?”
那亲随道:“大人还未醒。大夫方才瞧过,说亏得那刀偏了一寸,不然可就凶险了……要是能扛过今明两晚,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。”
崔昂被亲随引着往里走,去卧房看了一眼。赵崇礼果然昏迷着,面如白纸,嘴唇干裂泛青。之后,两人到一旁的偏房说话。
此刻赵府上下乱作一团,脚步杂沓,丫鬟小厮们慌里慌张,显然因主人突遭横祸而失了方寸。
润州出了刺杀大案,崔昂自然要亲自督办。
“赵都监是如何遇刺的?你将前后情形一五一十说来。”
那亲随道,也没什么特别的。赵崇礼归家后,用了晚膳,照例在院中练了会儿拳脚,之后便回房歇息了。没过多久,就有丫鬟喊叫,说大人遇刺了。
听到这里,崔昂问:“是何人最先瞧见的?可曾问过细节?”
“是个路过的小丫鬟。她听见屋里动静,像是水盆打翻的声响,便过去看,才瞧见了。”
崔昂又问:“赵都监与何人有过节?或是府中仆役、身边人等,可有心存不满、举止反常的?”
亲随摇头,说大人素来刚直,却也不曾结下什么死仇。至于下人,更不敢有那个胆子。
崔昂又问了些旁的情况,沉吟片刻,唤人来,道:“凶犯应尚未逃远。你速去巡检司传我令,即刻封锁四门,严加盘查出入之人。再差人往城外各水陆关隘、官道守着。另派缉捕使臣带人,随巡检司分头搜捕。此事紧急,不必先行报批,事后再补牒文便是。”
他一一下了命令,正要出门,却被那亲随叫住。
“崔、崔大人……”
“怎么?”
那亲随迟疑道:“其实……大人方才醒过一回,亲口吩咐小人,说此事他要亲自处置,不必惊动旁人……”
只是赵崇礼伤得太重,瞒不过去了。
崔昂闻言,目光定定地盯着那亲随。亲随被他瞧得冷汗涔涔,低垂着头,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
崔昂看了片刻,淡淡道:“刺杀朝廷命官,乃是死罪。你让我袖手旁观,岂非教我目无王法?”
亲随吓得磕巴:“不、不是……是我家大人……”说着便跪了下去。
崔昂只问:“那人是谁?”
亲随:“是、是……小人也不知……”
崔昂没再追问,道:“守好你家大人。”
“是、是、是……”
千漉用完晚膳,看着书,听见脚步声,往窗边瞧了一眼,见丫鬟端着食盘往左边去了。看来是崔昂回来了,要在书房用饭。
亥初,千漉去茶房寻些吃食,路上听见几个丫鬟小厮凑在一处窃窃私语。
“……听说就差一口气了,要是那刀再偏一寸,可就真没救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我就想不通,赵大人那可是润州第一枪,从没输过,咋就叫人捅了?连个影儿都没瞧见?”
“莫不是哪个从前被他拿住的恶贼,逃出来寻仇了?……还是什么不出世的武学高手,轻功了得,来无影去无踪的?”
“你少胡扯,哪有那种人?”
“那你说说,怎么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?”
“我哪知道……”
千漉听了一阵,他们声音时高时低,她只捕捉到几个词,便出声问道:“发生什么事了?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?”
她一开口,那几个丫鬟小厮瞬间站得笔直,低着头,一声不吭了。
“快跟我说说,发生什么事了?”
千漉如今打理着后院事务,平日对他们也没什么要求,但不知怎么,除了熟一点的念秋,旁的丫鬟小厮都格外怕她。
一人低声道:“姑娘,我们真的什么都没说……”
千漉见他们实在怕,便不再追问,把念秋叫进屋里问。
念秋倒没隐瞒,将知道的消息说了——原来是兵马都监赵崇礼遇刺了。
千漉想起方才那些人惶恐的模样,有几个额头都渗出汗来,便问念秋:“他们怎地怕成那样?”
念秋欲言又止。
千漉:“怎么了?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?”
念秋起身走到门边,往外张望了一圈,确认廊下无人,这才折返回来,凑到千漉跟前,压低声音道:“是思恒吩咐过的……若敢议论主子们的私事,半个字透露出去,便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去。所以……”
千漉一怔。
“姑娘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没了,你去歇着吧。”
又过了一个时辰,千漉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。白日里或许听不见,可在这寂静深夜,便格外清晰。那声音到了窗边便停了。
千漉起身开门,与窗边的崔昂对上视线。
“这么晚了,怎还没睡?”
千漉:“过一会儿。你呢,怎这时才回来?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