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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同床异梦

作者:慕容清虢字数:4036更新时间:2026-06-09 17:08:40
  暮色浸廊,街灯疏淡。高湛随高孝瑜入府,指尖轻蹭袖角。门内孩童嬉闹声穿廊而出,暖得细碎,却透不进他眼底的凉。
  正厅珍馐错落,鹿炙油光、胡羹轻烟,混着熏香暖意漫成融融烟火气。孝琬扒着案边偷抓蜜糕,腮帮沾着枣泥;孝瓘端坐如兰,眉眼俊柔。元仲华抱着幼女贞言,指尖轻拍孩子软背,神色温淡。
  高澄大步而入,玄色锦袍携着廊外清冷夜风。他一言不发落座,指尖轻叩案几,一声脆响,厅内暖意戛然而止。孝瑜后背瞬间绷得笔直,连忙躬身:“父王,儿臣今日和九叔出城偶遇琅琊公主,邀去胡肆同食,绝无逾矩。”
  高澄垂眸,指尖摩挲玉盏,半晌不语。沉默久久压在每个人肩上。
  高湛没有看他,端起酒盏,拇指摩挲着杯沿,一圈,又一圈。元仲华目光轻扫高澄紧绷的下颌,又掠过高湛那张与丈夫酷似的侧脸,低头吹了吹茶沫,什么都没说。
  酒过三巡,侍女附在元仲华耳边低语。她颔首道:“让厨房好生照料燕氏,多做些滋补的吃食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高孝琬一把摔了筷子,小脸涨红:“别给我生弟弟!我不要弟弟!弟弟那么多,父王以后该不疼我了!”
  元仲华伸手拉他:“不许胡闹。”
  孝琬红着眼眶瞪着高澄,哭得愈发委屈。
  孝瓘起身,小手擦去他脸上的泪,温声哄道:“三哥不哭,无论弟弟妹妹,和咱们也好作伴啊。”
  孝琬哭声骤停,挣开元仲华的手,奔过去攥住高澄的衣袖用力摇晃:“父王你说!全家你最疼谁!今天必须说清楚!”
  高澄“嘶”了一声,抬手抚额:“别晃了,晃得头晕。”
  孝瑜笑着将弟弟抱回座位,满堂欢声笑语。
  唯有高湛周身裹着一层冷,高澄的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。
  孝瑜余光偷瞥九叔,心头一沉,连忙夹了块鹿炙放进他碗中,声音里藏着几分刻意的轻快:“九叔快尝尝,今日这鹿炙烤得比平时嫩。”
  高湛垂眸瞥了眼碗中那块肉,没有动筷,只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,忽然道:“胡羹在波斯的做法,加的是石榴汁。”
  高澄握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  孝瑜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高湛。高湛视若无睹,慢悠悠抿着酒。
  高澄面上不怒反笑,换了个姿势倚在桌案边,语调散漫得近乎慵懒:“步落稽,你下月便成婚了,府中诸事理好了吗?”
  高湛起身,拱手垂眸:“一切听凭王兄安排。臣弟无异议。”高澄将酒盏搁在案上,磕出一声轻响。他没有看他,只是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:“成家后便该收心。安分理事,少在外面晃荡。”
  高湛垂着眼:“臣弟谨记。”高澄的语气忽然放平,像刀刃缓缓入鞘:“既然如此,就罚你禁足公府十日。”
  说罢他起身,理了理衣襟,语气又恢复了往日平淡:“孤要去东柏堂理政了。”
  高湛依旧僵持着恭顺的姿势。
  高澄从他身侧走过时,袍角扫过他的靴面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,漫开了淡淡苏合甜香。
  他不由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。
  此时,一旁的孝琬忽然蹬蹬跑上前一把抱住高澄的腿,仰着小脸,眼眶通红地撒泼:“父王!我不想再要弟弟!尤其是那个坏女人!不准她生!我不准!”
  高澄低头捏着孝琬软糯的脸蛋,皱眉道:“你闹够了没,真是越发没规矩了。”语气轻飘飘的。
  高湛站在几步之外,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一个稚童脱口而出的诋毁,满厅没有一人来纠正。
  高澄那句不痛不痒的呵斥,甚至比不上方才叩案质问时万分之一的威压。
  高湛垂下眼,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车马声从府门外传来,马蹄踏过青石板,一路向北,渐行渐远。
  高湛僵在原地,望着高澄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  孝瑜看着九叔的背影,低下头,把蜜糕缓缓搁回了碟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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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色浸满东柏堂,廊下宫灯曳着暖光,却暖不透内室那层无声的疏离。
  高澄踏进门时,并未迎来往日那般雀跃扑迎的光景。
  元玉仪安静坐在案前,一身素色软裙,眼尾还残留着刚哭过的淡红,却偏要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。听见脚步声,她起身行礼,眉眼恰到好处。
  “回来了。”她上前替他解腰间玉带,指尖刻意放缓。
  高澄垂眸看她,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至身前:“今日出城去了?还同孝瑜、高湛去了胡肆。”
  元玉仪将城门受阻、偶遇二人、同去胡肆的事一一说来,语气平静。
  高澄听完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:“往后不许单独见旁人。”
  元玉仪顿了一下,垂下眼眸,再抬眼时眼底盛满了顺从:“知道了。”
  高澄看着这般模样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他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,退后半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  “你跟他们都笑了,是不是。就跟我,摆出这副挑不出错的脸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刀刃在冰面上缓缓拖过,“我不想看你这样。”
  元玉仪的睫毛颤了一下,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  高澄一把扯过她的手肘将她拉到身前,逼她与自己对视:“往日你不会这般听话。你又在置什么气——你怕我?”
  元玉仪被他攥着手腕,盯着那双盛满怒火的眼睛,强撑了许久的平静终于碎了一道口子。
  “怕你不要我。怕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,又要变成从前那样——无家可归。”
  高澄的手指猛地僵住了。他攥着她的手腕,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  他想起以前她从寝殿里跑出来扑进他怀里的样子,现在他回来,她只是站起来恭顺的行礼。他发现自己很想念以前,但他不会说那么矫情的话。
  他只会收紧手臂,把她箍进怀里,沉默的闭上眼。
  她没有推开他,也没有回应。两个人躺在同一张榻上,各自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  他在想,那个偷亲他的人什么时候会回来。
  她在想,他什么时候会毫无预兆的就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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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邺城宫道,古柏遮天。残阳碎影落在青石板上,风卷着落叶,打在崔季舒的朝服下摆,簌簌作响。百官散尽的寂静里,只有他和崔括两个人的脚步声。
  崔季舒脚步沉滞,几次欲言又止。袖中的手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直到宫道拐角、四下再无旁人,他才哑声开口:“贤侄,上回你夫人从东柏堂回来,可有对你说些什么?”
  崔括驻足,眉梢微挑:“叔父倒是关心她。近来她回府便垂眉敛目,问不出半句实话。连孩儿哭着要她抱,都懒怠应声。想来是琅琊公主得势,她也跟着摆起了架子。妹妹如今盛宠正隆,全邺城谁不仰仗?她却半点不肯帮衬。”
  崔季舒垂着眼沉默。他想起那日在东柏堂廊下,元玉仪对元静仪说的那些话。
  “若是帮衬的代价,是让你夫人去侍奉大将军。”他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贤侄,你也愿意?”
  崔括浑身一僵,眉头微蹙,嘴上却还在撑:“叔父开什么玩笑,静仪是我发妻,我等名门望族,岂能做这等有辱门楣的事?”
  崔季舒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,心口猛地沉了下去。
  “那日我在东柏堂廊下,亲耳听见公主劝你夫人——效仿飞燕合德,共事一夫。”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了。
  崔括沉默了片刻。宫道上的风大了些,吹得两人衣袍翻飞。
  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,再开口时只有被精心收拾过的从容:“原来如此。我说她近来回府总魂不守舍。叔父,这分明是天赐的机缘。静仪若能得大将军青睐,于崔氏、元氏,都是益处。她依旧是我崔括的正妻,依旧是孩儿的娘。”
  他上前一步,拍了拍崔季舒的肩,语气轻快得像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,“叔父,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。”
  崔季舒惊得脸色发白,愣在了原地。崔括甩袖离去,宫道上的风更大了,卷着落叶打在崔季舒脸上。
  他站了很久。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秘密本想卸给他,走的时候心里却装了更多沉重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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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崔府庭院,暮色四合。廊下烛火初燃,昏光映着元静仪单薄的身影。她正低头哄着怀中的孩儿,指尖轻轻拍着孩儿的背。听见脚步声,她没有抬头。
  “过来。”崔括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。元静仪指尖顿了一下,将孩儿托付给乳母,起身时声音发颤:“你又想说东柏堂的事?”
  “倒是有眼色。”崔括嗤笑,“元玉仪劝你侍奉高澄的事,我已知晓。明日一早,你就去东柏堂找她。”
  元静仪脸色惨白:“你怎么会知道?我从未——”
  “从前让你借妹妹的关系替我谋好处,你总推三阻四。”崔括打断她,指尖戳向她的肩头,“如今现成的机会,再不识好歹,休怪我无情。”
  元静仪踉跄后退,声音里带着哀求:“我是为了咱们好。玉仪说高澄自负多疑,主动求好处只会引火烧身——”
  “狗屁不通。”崔括扫碎案上茶盏,碎片溅在她脚边,“元斌能借她调来邺城,凭什么我这个姐夫不能?”
  “元斌在宗室里有名望,有才学。”元静仪急得摇头,“高澄虽淫暴却不昏聩,从来只看真本事——”
  “你也知道他淫暴?”崔括猛地揪住她的衣袖,声音压低,“你去帮元玉仪,既能帮她固宠,也能替我谋前程。你偏要犯糊涂。”
  元静仪眼底满是绝望:“我是你妻子啊。你怎能让我做这种事?我死也不去。”
  崔括嗤笑,松开手,她踉跄着摔倒在地。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,语气鄙夷又冷漠:“若不是你元氏的名头,你一个河阴遗孤、庶出,也配做我博陵崔家的正妻?我娶你,本就是图你个皇族噱头。你又不肯体现价值,要你何用?”
  元静仪趴在地上大哭。崔括沉默了片刻,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语气缓下来:“你不肯听,我不逼你。但你想想咱们的孩儿。”
  他转身离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。
  乳母抱着孩儿远远站着,不敢出声。元静仪撑着地慢慢站起来,没有再哭。她站在那里,过了很久,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  晚风卷着寒意,吹得烛火明灭。院中的花影还在晃,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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